一路,走向光明
(中国西部人才开发基金会采访百岁老人宋光明)
来源: 时间:2019-12-26

编者按:

孝爱情万分,期颐事百圆。为给北师大志愿者们提供采访和写作的经验,中国西部人才开发基金会工作人员在项目筹备期采访了一位居住在北京的百岁老人——宋光明。说来与宋奶奶的缘分,还要从那个周末的惬意午后开始说起。一个周末的午后,潭柘寺的小花园里,一位老奶奶正在女儿的陪同下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正巧遇到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也在这里,好像正如张爱玲所说的那句: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在和宋奶奶及家人说明了基金会的基本情况,并简单介绍了一下“百年中国 万岁父母”公益项目的情况,宋奶奶和家人便很爽快的答应了,并互留了联系方式。三次上门采访,得到宋奶奶和女儿屈晓霞的大力配合与支持。采访过程深深触动了项目组的每个人,让大家更加体会到这个项目所承载的深远意义,并和宋奶奶及家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这次采访,是一次成功的探索,采访组总结出了采访、拍摄、写作的全部过程,从细节到统筹,全面梳理,并形成课件,给志愿者们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宋光明老人是我们“百年中国 万岁父母”公益项目受访的第一位百岁老人;是开路者;是引路人,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第一篇百岁老人的人物传记;没有她,就没有100名志愿者的优秀作品;没有她,就没有《100个百岁老人的传奇》的成功出版。值此宋光明老人的百岁华诞之际,就让这第一篇人生传记作为送给奶奶的百岁礼物,来表达我们衷心的感谢与祝福!

在此,中国西部人才开发基金会感谢宋光明老人和其女儿屈晓霞阿姨的全力配合与支持!祝福宋光明奶奶百岁生日快乐,幸福安康!祝福全天下的老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人物生平

宋光明,女,1921年12月2日出生于延安,98岁(按当地习俗为100岁)。1939年作为抗战家属,接受过毛主席接见。参加过延安女自卫军等妇女运动,在延安地干班学习助产,后在延安中央医院妇产科工作。1947年参加延安保卫战。解放后,跟随丈夫在铁路工程队,继续从事医护工作。现居北京。

宋光明老人近照

2019年5月12日晨,北京,小雨转晴。

清爽的空气中夹带着泥土的味道,一束阳光透过残云从窗外洒进,光柔柔地笼罩着她,深邃慈爱的眼神,布满皱纹却和善可亲的面容,银发缕缕没有一丝凌乱,阳光下如同洒了一层洁白的秋霜。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枣红色的针织背心印衬出了宁静和美好。宋光明,这位1921年出生的老人,为我们讲述着她的故事。

采访小组和宋光明老人及家人合影

我们都不是先知,没有人能够设计好自己的一生,在她看来,当时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然而再回首,每一个人生阶段,都会有很多岔路口,选择不同,命运不同,如此选择,成就了如此的她。     回头看百年,已然不是懵懂的少年,冲动的青年,更多的是沉淀、是回味、是感触。

随同文字的流淌,让我们摸着历史的脉搏,走入这位老人的百年时光。

采访小组对宋光明老人进行采访


幸 存

1921年冬,延安。

这一年的冬天,仿佛没有早年那般寒冷,冬日的一场白雪,像巨大轻软的羊毛毯子,覆盖在广阔黄土高原上,阳光下闪着银光,放眼望去,星星点点。7月,嘉兴南湖上的中共一大,让风雨飘摇中的中国,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然而此时南湖的红船,和陕北山区里的延安并没有什么交集,延安和延安的人,一如往常地生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12月2日,宋光明(原名宋彩儿)出生在延安一个破旧的老房子里,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孩子的出生,并没有为这个家增添多少喜悦,反而更多的是忧愁,昏暗的煤油灯映衬着父母紧锁的眉头,已经有了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多一张嘴多一份负担,他们商议着把这个孩子送人。

在那个缺衣少食、命如草芥的年代,宋光明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最后能够被留下来,是因为她的哥哥阻止了她的父母。

童年时期的记忆,还算是无忧,生活虽苦,作为女子,却也不需承担家庭负担,穷苦人家的女孩子不能去上学读书,7岁前,宋光明还可以作为一个疯丫头,和同为贫民家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耍。

说起童年的游戏,宋光明老人饶有兴趣地介绍起了“拿子儿”,她和小伙伴们聚在巷子里地主家的大门楼子下,手心里放几个石子儿,往上一抛,再快快地把手掌一翻,看手背上能留住几个,没能接住的石子儿就输给别人了,吵闹声难免惊动到院子的主人,看到院子里有人出来,大家一溜烟地跑走了,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折断的脚趾

时间转瞬即逝,宋光明的这7年,是游戏的7年,她不会知道,7年间,中国伟大的革命历程已然开始。1928年,井冈山的农民已经在经历另外一种时代,延安也在1926年的春夏,建立起了最早的中共地方组织。

然而相比政治风暴的迅猛发展,封建礼教的改变显得尤为漫长。她依旧要经历女人们需要经历的一切。

满山的小脚女人,对宋光明来说,看腻了,也习以为常了。所以7岁的时候,她不慌不忙地等来了裹脚的这一天。

不慌不忙,不意味着能够坦然承受。

她回忆到,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妈妈刚好有时间,让她坐在一个矮凳子上,把她的脚洗干净,将大拇趾外的其他四趾扭向脚心,用布一条一条地包裹起来,再用针线缝合固定。然后,就结束了,她还在惊讶地问:“就这样吗,为什么那么多人喊疼!”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里,隔几天,妈妈就会重新打开缠一次,一次比一次收得更紧,每缠一次要把四个蜷屈的脚趾,由脚心向脚后一点一点挪,一直到不可再扭曲的程度,再用裹布紧紧地勒住,时间久了,脚趾深深地嵌入肉里。

这是断骨之痛,每一次的打开,每一次的收紧,就像是骨头被折段,再接上,再被折断。不止是痛,被一直裹着的脚,就像是在蒸笼里一样,灼烧着。

缠脚后的宋光明,已经不能像7岁前一样,跑跑跳跳。每当她走一步路,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折断的八个脚趾上,这种痛,无法想象。

对于这段回忆,宋光明老人平静地讲述着,字里行间却让人心生寒意,自觉脚趾都不自然了。当时的宋光明不会理解,为什么如此“异形”,却被人呼作“金莲”。

那曾经一夜一夜的难眠,一夜一夜的哭喊已成过往,那个在妈妈和所有女人都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永远留在了宋光明的记忆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而让她永远记得的,还有她哥哥曾经的阻拦。

哥哥宋光祖,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帮着父母养活全家。十几岁就出门了,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和家人没什么交流,但是看到她被裹脚,哥哥却极力反对。因为这件事,哥哥还和家人产生了矛盾,妈妈还骂他说:“女孩子不裹脚怎么嫁出去,等去了婆家,我就不管了。”

虽然,哥哥的阻拦没有成功,但是这件事后,宋光明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哥哥的思想,确实有点“与众不同”。

直到后来,宋光明才知道,哥哥是地下党。哥哥干活的学校,校长叫田子玉,也是一名地下党,哥哥跟着他印传单、发文件,很早就参加革命了,之后贩卖东西做生意,实际都是掩护,家里人都被瞒着并不知情。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那么几个重要的人,影响着自己,启发着自己,在宋光明看来,哥哥算其中之一。


树上的木板

宋光明九岁、十岁的时候,家里就不让出门了,女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被安排在家里做女工活,纳鞋垫儿、缝羊皮袄。等待这个女孩子的命运,就是嫁人。

正直少年,宋光明还是很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家中院子里有棵树,这是一颗老槐树,树很高,高过了院子的土墙,树干粗壮有力,趁人不注意,她就爬上树干,向外望去。

几次之后,她不甘心于几分钟的张望,于是找来了一个板子,搭在树叉中间,成为了自己的瞭望台。每当大人们外出,她总会爬上去坐一会,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看着外面,累了就闭着眼,吹着风,让思绪自由地放飞。

围墙的外面,屋檐延伸的远方,黄土地的那边,有着她不知道的世界。


变  天

院子里的那棵树毕竟还没那么高,宋光明也不会看到很远,十岁的她坐在窗前,一针一线,窗外,却已风起云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即将进行一次万里远征!

延安来了刘志丹的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游击支队。这阵风,已然不是微风,有点暴风骤雨要来临的味道。所有的人,都像是经历了漫长冬眠后的小松鼠,从沉睡中醒来,变得活跃而又积极。

1935年,又一个冬天即将来临的十月,毛主席来到了延安。

而在宋光明看来,更重要的不是来了一个什么人,而是她得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大消息,爸爸妈妈说,她可以不用裹脚了!

她当然不会去想为什么不用裹脚了,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第一时间把裹脚布打开,再远远扔到一个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然后去感受那种自由和轻松!

宋光明老人现在回忆说,这种脚叫做“解放脚”,因为被放开的早,所以脚要大一些,走路、外出才不会受影响,也才有了后续发生的事。

讲述完脚的事故,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微微笑道:“只是这辈子不能穿高跟鞋了……”

解放脚


娃娃亲

北京家中,客厅的墙上,挂着宋光明老人和丈夫钻石婚合影,照片中的宋光明笑容灿烂,幸福满满。

宋光明及丈夫钻石婚纪念照

“您和爷爷感情很好呀!”

听到这句话,老人突然间有点不好意思,脸上露出如同初恋少女般的羞涩,她抿着嘴低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我们呀,肚子里就订婚了!”

老人凝视着照片,娓娓讲述起这段故事:“妈妈怀我的时候,就给我定了娃娃亲,那个时候我的‘丈夫’才两岁,他们两家商量好了,要是我妈生的是男孩就成结拜兄弟,要是生的是女孩就给当媳妇……”

在老人的讲述中,这段指腹为婚的婚姻,以及两位老人的故事,历历呈现在我们面前。


一套“新衣”

宋光明的丈夫是榆林中学毕业的,和刘志丹算是校友,在当时是有文化的人,他反对定娃娃亲,他说:“我以后是要出去革命的,肯定不会在家和她结婚,结婚了还是你们的麻烦。”但是父母之命不可违,最终没有反抗成功。

所以,1938年的大年三十儿,17岁,宋光明和指腹为婚的丈夫结婚了。毕竟是嫁女儿,宋光明的妈妈想办法给女儿准备了“嫁妆”——一套“新衣服”。

那时候有许多知识分子到延安来学习,延安的妇女经常帮他们洗衣服,每次洗完她们会把不穿的旧衣服分给大家一点,但每次不是给一件,这次给半片袖子,下次给半截裤腿,料子也都不一样。

结婚前,妈妈就用这些碎布,拼了一个裤子,同一种料子的布做成一个裤腿,最后做出来,两个裤腿是两种料子,两种颜色。

当时结婚讲究穿黄面儿的鞋,俗称“踩金轿”,家里没有黄布,妈妈把老槐花和白布放一起煮,白布就染成金黄金黄的;别人家不用的门帘,妈妈拿来用玫瑰色的颜料染出来,做成了棉袄;没有红线,就找来一些红色的花,把线拿红花一捋,白线就变红了。

黄色鞋面的鞋,玫瑰色的棉袄,当时还觉得特别美,有这套嫁妆,已是心满意足。

结婚的时候,婆家给了一个银手镯,还有一些做衣服的料子,其实是借来的,只是做个样子,等结过婚,就把东西都要回去了。

就这样,宋光明穿着妈妈做的“新衣服”,带着借来的手镯子,坐上了一个小木轿子,来到了婆家。

青年时期的宋光明


送郎上战场

17岁的女孩子,对婚姻,对爱情,懵懵懂懂,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望与憧憬。宋光明一定也没有想到,新婚之夜烛光下的宁静却也是片刻光阴,日本人的枪炮从来不会怜惜一对新婚夫妇,在她们结婚的前几天,汪精卫叛国。

延安开始了抗日征兵大动员,19岁的丈夫一心要上前线。“母亲送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虽万般不愿接受,然而在这样的氛围和局势之下,结婚一周后,宋光明便送丈夫去了抗日前线。

宋光明丈夫青年照

一送,就是六年。

毛主席说,抗日战争是持久战,持久战是多久,谁也不知道。那个年代没有现代化的通讯方式,宋光明没有文化,不会写信。每次村里有人从前线回来,或者有前线的消息,她都会尽力去追问,希望能够得到一些蛛丝马迹,但都是徒劳。这六年,丈夫是死是活全然不知,一切都靠等。

山的远处,又传来了这首民谣:

骑白马 跨洋枪

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

打日本咱顾不上

……

也许在遥远的前线,一场殊死搏斗之后,宋光明的丈夫,躺在壕沟里,在默默地哼唱吧……


一口湖南话的外地人

因为丈夫不在家,宋光明不得不承担起一大家子的家务活。

谈起在家做媳妇的日子,宋光明老人叹了口气:“日子不好过呀!” 作为大家庭中新过门的最小的媳妇,各种家务活都要她干。伺候婆婆的婆婆,还有自己的公公婆婆和小叔子、小姑子一家老小。

白天围着锅台转,做饭、洗碗,夜晚一针一线做全家穿的鞋子和衣服,还要给小姑子伺候月子,日子仿佛被设定好的一样,周而复始。

面对繁重的家务,加之对丈夫的思念和牵挂,在一天天忙碌后的夜深人静,苦闷的思绪不断积累着、沉淀着,宋光明,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样的日子还有无尽头……

直到一位带着湖南口音的外地人,对她说了一句话,解开了她的心结。

那个人对她说:“他尽忠,你尽孝。”

宋光明老人讲到这里,低落的情绪开始缓解,面容舒展,笑逐颜开,她抬头看着窗外,说:“那个人,是毛主席。”

宋光明自己回忆说:“那是1939年的三八妇女节,政府专门接待抗日家属。还来了位大领导一起庆祝,妇女主任让我作为抗日家属代表上台领奖,人山人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在台上,那位领导拉起我的手,我紧张地连头都不敢抬,就听他带着外地口音,问我“你男人去哪了?”

我说:“上前线,打日本鬼子去了。”

他说:“好好好!他尽忠你尽孝。”

说完,给了我两块毛巾两块肥皂。我一秒钟不敢停留,低着头跑下台。后来,妇女主任告诉我,那个人是毛主席。

宋光明满心遗憾地说:“现在想来,我那时候傻呀,毛主席站在我面前都不知道,都没敢看一眼,多说句话也好呀!”

一句话,六个字,并不多,但对宋光明来说,如同拨云见日,心中明朗了许多,毛主席的这句话,让她明白了,她和她丈夫所有的坚持、付出和努力,都是值得的。

直到后来,直到现在,毛主席讲这句话的场景,经常出现在宋光明老人的脑海中,每一次回想,都充满敬畏,毛主席的模样、眼神、话语、动作,越来越清晰。那人、那情、那景让人久久寻味。


博  弈

1938年之后的延安,已经不是之前的延安,在所有有志青年们的嘴里、耳里、想象里,延安像一支崇高的名曲开端,响着洪亮动人的音调。

延安,青年人的理想高地,多少人不怕千山万水,不怕艰难万苦,千方百计,冲破一切限制来这里。延安,正在带领着全国的有志之士,进行着中国历史上的伟大变革。

然而这一切历史意义,生活在延安的宋光明也是后来才体会到的。只是这一波一波的革命潮水,影响着她的生活,冲击着她的思想。

在宋光明老人的讲述里,一直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闫佑西。这是她生命中又一个更加重要的人,这个人,为她打开一扇窗,还为她开辟了一条路。

这是一条妇女解放之路,是走出家门的革命之路。

然而,这个过程并不容易,那是一场博弈。

宋光明老人回忆说:“那时候延安来了很多外地人,有大城市来的女青年,她们有文化,有知识,她们在做很不一样的事情,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讲着听不懂的话,却也能干得热火朝天。我其实挺羡慕他们的。”

外面的世界,让宋光明心生向往。

妇女主任闫佑西的出现,让宋光明看到了“光明”。闫佑西去宋光明的家做妇女工作,鼓励她出来参加学习和活动。

“我很想出去的,一开始我婆家坚决不同意,闫佑西也有一股子劲儿,经常去我家聊天,给我婆婆做思想工作,混熟了,我婆婆也就不好意思总拦着我了,最后终于松口了。”

说到这里,宋光明话锋一转:“但是每次只让出去半天!”

山里的媳妇能让出门就很不容易了,宋光明的婆婆让儿媳妇出门半天,已经是思想上的极大突破。

宋光明老人苦笑着说:“我婆婆还和闫佑西达成了口头协议,说中午要让我回来,中午不回来,晚上必须回来,外面过夜是绝对不行的!”

无论如何,这场博弈,在当时妇女工作已经轰轰烈烈开展着的延安,宋光明和闫佑西一定是获胜方。

二十岁的宋光明参加了女自卫军,她像一只被打开笼子的小鸟,感受到了无限的自由。

飞出去的小鸟,又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笼子里。


密  谋

小鸟总是想要飞得更远。

宋光明老人坦言说:“出来时间多了,就不想回去了,我和闫佑西说,我想干革命!”

干革命!这三个响当当的字,从宋光明老人的嘴里讲出来,铿锵有力、如此坚定。也许,那个时候的宋光明,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干革命,但是她一定在想,除了当媳妇,除了做简单的工作,还能做更多。

于是,21岁的宋光明,偷偷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能够顺利出来,她和闫佑西“密谋”了一次“离家出走”。

闫佑西问:“你会跑马(骑马)不会?”

“会!”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吃饭的时候有时间。”

“我在你家山下的枣树滩上栓个马,旁边搁个草篓子,你看到了,就往下跑。”

“好!”

“暗号”确定好以后,宋光明天天在家往山下张望,等着等着。

终于有一天,她正伺候全家人吃午饭,眼睛又不自觉地往山下瞟去。突然,看到枣树滩上栓了马,马旁边还有草篓子!顿时,她的手开始紧张地抖动,心都快要从肚子里跳出来。但是她还是装作很平静,喊道:“哎呀,肚子疼”,说完就要去厕所。

婆婆突然把她喊住了:“不行!”

宋光明心里猛地一惊!难道被发现了?

婆婆不紧不慢地说:“家里的老规矩,家人吃饭的时候,你不能上厕所,等我们吃完再去。”

宋光明偷偷抹了抹渗出的冷汗,也没敢再多说话,继续默默站在一边,脑子里一直再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候,旁边的大嫂捅了捅她:“你悄悄去吧。”

宋光明警惕地看着大嫂,确定大嫂并不知道实情后,她趁着给家人端饭的功夫,看着大家都没注意,一闪就出了门。

出了家门,宋光明就像脱缰的野马,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好几次差点摔个跟头。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下山,看到了闫佑西,紧张的心情才微微缓解。来不及让宋光明喘口气,闫佑西说:“上马!”

北京的家中,气氛仿佛都凝聚了,宋光明老人讲述着,急促的话语让我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之后呢?”大家迫不及待地追问。

“闫佑西骑着马,我坐在马背上,就走了呗!哈哈!” 宋光明老人得意地笑道。

一个21岁的媳妇,“离家出走”,在1942年的封建中国,宋光明也算是一位奇女子。

不过跑出来心里终归不踏实,宋光明和闫佑西去了边区政府,做了汇报,她的行为得到了政府的肯定和支持,宋光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干革命”了。

“我就是这个时候改的名儿,还是林伯渠给我改的呢,我哥哥叫宋光祖,我就叫宋光明。”宋光明老人回忆到:“当时是林伯渠的警卫员送我去了地干班参加学习。”


新 生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你不会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会遇到一个路口,而你不经意间选择的某条岔路,将带领你走向不一样的远方。            从家中走出来的宋光明,开始了人生一个新的阶段。

中国的抗日战争经历的异常艰难,技术上的落后,需要人力上的大量补充。几年的战争,人员消耗巨大。然而当时的卫生条件极差,出生的孩子多,但是存活率低,新生婴儿大多很难健康长大。

宋光明老人回想起当时老百姓家里生孩子的场景,不禁叹了口气:“哎,哪有什么消毒,根本不懂,孩子从肚子里一出来,随手拿个做针线活的大剪刀咔擦一剪,炕上都是高粱秆子,孩子就直接睡上面,苍蝇、蚊子、虫子到处都有,想想能卫生吗!很多孩子因为感染生病,难以治愈,不久就死掉了。”

“毛主席一心想着解决这件事,那几年延安轰轰烈烈搞大生产运动,经济有些好转,就记得毛主席说过:延安边区财旺人不旺,要提倡新法接生。”对毛主席的话,近百岁的宋光明一直记得很真切。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宋光明被组织安排到延安地干班,学习新法接生。

“地干班分甲乙丙三个等级,我没文化、不识字,被安排到了丙班学习接生,我们的学习是文化为辅,技术为主,就是为了多生孩子,多活孩子,学习也很艰苦,没有纸、没有笔,就找一个盘子里面倒上沙子,拿着树枝写,写完抹平再写,慢慢的,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到后来读书看报都没问题!”

讲述起这段经历,宋光明老人露出了喜悦和自豪的笑容:“这辈子呀,还是在地干班最高兴、最快活!”

是呀!新思想、新技术、新文化,这对宋光明来说,是一种脱胎换骨,宋光明不仅让婴儿获得新生,同样也是自己的新生!

曾经有书上这么说“假如中国没有占半数的妇女的觉醒,中国抗战是不会胜利的”。1938年起,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设立了专门培养女干部的女生大队,1939年又成立了女子大学,除此之外,还开设各种训练班,进行文字教育、政治教育、自然科学教育,为革命事业培养和训练了大批妇女干部。

延安时期的妇女运动,是中国妇女运动史上的一个典范,毛泽东称赞“延安妇女运动是全国妇女运动的推动机”。

宋光明,仅仅是延安轰轰隆隆妇女运动中的一个缩影而已。


自创地暖

两年地干班的学习,宋光明顺利毕业,来到延安中央医院妇产科实习。

延安中央医院成立于1939年11月,目的是解决中央机关上万干部和学员的医疗卫生问题,据说医院最初定名为“中央干部医院”,毛主席听说后,不太同意,他说:“叫‘干部医院’,那老百姓有病看不看呢?我看,还是叫‘中央医院’好,为群众服务。”所以中央医院的定位实际是服务于广大百姓的。

中央医院妇产科,开启了宋光明的工作生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这份工作得来不易,也只有她最明白,这份工作的重量和意义。所以,对工作的极度责任感和使命感,在宋光明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为了让山里不方便来医院的产妇顺利生产,宋光明和同事们要经常下乡做调查,看谁家要生了,还有几个月生,情况都掌握好,以便随时去接生。孩子生出来的第二天,还要回去看看,是否母子平安。

为了让新生婴儿不被细菌感染,宋光明和同事们在延河边上架了一口大锅,所有医院用的纱布、床单,要先在河里洗干净,之后放大锅里煮,上蒸锅蒸。

为了让产妇和孩子们顺利度过延安山区寒冷的冬天,她们创造出了“地暖”,医院的病房都是窑洞,她们在窑洞下面再挖个洞,里面烧干柴,上面病房的地面热了,屋子里也就暖和了。

量脉搏没有手表无法计时,她们用玻璃管,里面装沙子,做成沙漏来计算时间;没有接生用的钳子,她们拿一双筷子,在尾巴上绑上棉花,当钳子用……

办法总比困难多!有心的人一定会在困境中寻找到希望!

就这样,她们让每一个出生的孩子们都健康地活了下来。延安的人口越来越多,后备力量越来越强大。

讲到这里,宋光明老人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拿起一张照片,轻轻擦拭着,照片中没有几个人,时间是2013年,是延安中央医院一些老同志的合影。宋光明老人念叨到:“都这么久了,以前一起出主意想办法的人好多都不在了……”

解放军第三〇二医院院部领导与延安中央医院老同志合影

看着手持照片的宋光明,曾经高个子的大姑娘,也因岁月的承压而脊背弯曲,老人家背对着我们,我们不知道她是否落泪,此时此刻,真的想去抱抱她,对她说——

“奶奶,虽然时间是很久远了,但是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一定在某个时空里永远存在着。延河一定还会记得你们清洗衣物时,冰冷的水直漫膝盖;黄土地一定还会记得你们挖洞烧柴时,被烟熏到直抹眼泪;历史一定会记得你们曾经的不畏艰难;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一定会记住你们的卓越功勋!”


相  聚  

延安的学习工作快乐而又充实,只是23岁的她,还在等着那个人。这个人的面容,随着时间的推移,时而清楚时而模糊,连宋光明自己都说:见了面,我可能都不认识他了吧。

是啊,他们长大后没见过面,婚后短短几天,还没等到相互熟悉,丈夫就走了。对这个人的记忆只有那几天而已。

宋光明曾经说过:戏里的王宝钏等丈夫等了18年,她能等,我也能等。也许宋光明自己都在想,那个人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但是她一定在心里坚信,是会回来的吧。

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1944年,抗日战争最后阶段,在太行山区一二九师模范医院担任指导员的丈夫,带队护送大别山的一批伤员回延安。

记忆里回想了千百次,也设想了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但是这个人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又不知如何面对。

六年了,宋光明23岁,丈夫25岁,各自经历了不同的岁月,两个定了娃娃亲的新人,重新相聚,现在的他们更加知性和成熟。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人,一切都是新的,他们开始真正地认识对方、了解对方、接纳对方……

完成护送任务后,宋光明的丈夫留在了延安,在陕甘宁边区联防司令部工作。一年后,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小生命,女儿屈晓英的降临,让接生无数次的宋光明体会到了当母亲的幸福。


子弹在飞

那几年的延安是党中央抗日战争的领导核心,大后方的群众和部队,相对比较安全,宋光明享受着“新婚”的快乐和初为人母的幸福。

然而根据地的不断扩展,红色力量的日益壮大,让国民党备感恐慌。对百姓来说,抗日战争的结束却意味着又一场灾难的开始。

1947年,蒋介石对解放区开始重点进攻,延安首当其冲。3月13日,胡宗南率领14万人,直指延安,近百架飞机、大量火炮掩护进攻,对延安进行狂轰滥炸。

面对国民党的猛烈进攻,多年的后方瞬间成为战争的前线,枪炮声打破了宋光明一直以来相对平静的生活。战争就是这么不期而遇,面对战争,人人都是战士。第一次迎着枪林弹雨,宋光明跟着丈夫、带着孩子,上了战场。

这场战争,叫延安保卫战。

3月的黄土高坡依旧寒冷,敌人的炸弹接二连三地轰炸着面前的黄土,尘土飞扬,黄沙弥漫,遮天蔽日,让人胆战心惊。

“男人们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包扎,伤员来了以后我们就抬到树林子里换药,林子里光秃秃的,也没有什么掩护,就听着子弹在头顶上嗖嗖地飞,仿佛一伸手就能抓着。”宋光明讲得很平静。

“您不害怕吗?”

“怕呀,可是怕也没用呀!哪里顾得上呢!救人要紧呀!”

“更重要的是,”宋光明眼神坚定,强调到:“我们要保护好毛主席!”

7天7夜的延安保卫战,破了胡宗南想要三天攻占延安的美梦,胜利完成了掩护党中央、中央军委及群众转移的任务。3月18日,毛主席和领导人们平安撤离延安。

之后,宋光明和中央医院,以及丈夫和丈夫所在的部队跟随着毛主席开始转战陕北,辗转一年,历经10多个县,一千多公里。行军时宋光明就把孩子放在马槽里面让马拉着。期间还生了一个男娃,但是生下来不久就不明不白的夭折了。

此时的西北野战军已转入外线作战,中共中央坚持在陕北的任务也已经完成,战略大决战的时候要来临了,为了更好地指挥全国的解放战争,中央决定东渡黄河前往西柏坡。

1948年3月,宋光明及后勤医护人员,跟着毛主席一起过了黄河,来到山西碛口。很快,一月之后,她们得到了胡宗南撤出延安,延安解放的消息。

宋光明老人的功勋章

家乡解放了,宋光明可以回家了!中央医院跟着毛主席去了西柏坡,原延安中央医院改名为边区医院。回到延安的宋光明认真工作、踏实生活,只是这一年,对中国来说,意义非凡。

三大战役吹响了全国解放的号角,七届二中全会描绘了新中国的蓝图。

1949年,在边区医院桥儿沟分院,老二屈晓霞出生了,遥远的东方,一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久久回荡在高原之上,沟壑之中,宝塔之巅、延水之畔……

宋光明和二女儿屈晓霞


万里足迹

铁路,中国的大动脉。

70年前,全国铁路只有2.18万公里,其中有一半处于瘫痪状态,路网稀疏、线单站散,能够维持通车的仅有1.1万公里。

70年征程,一代铁路工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暗河、溶洞、滑坡、突水都是家常便饭,他们拿生命架起了现在星罗棋布、纵横13万公里的铁路线。

宋光明老人和她丈夫的后半生都献给了祖国的铁路事业。

话还要从延安解放后说起。

回到延安后不久,丈夫所在的部队原本被安排去解放新疆,而部队在西安集结待命时得到新疆和平解放的消息。

“和平解放就不需要那么多部队了,刚好当时为了和苏联老大哥保持好关系,要修通去苏联的铁路,原来打仗的部队,立马变成了铁路工人,国家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一切行动听党的指挥。”

自那之后,宋光明的丈夫就成了铁路干部,她也就跟着工程队,带着孩子们,去最贫瘠的地方,去没有路的地方。延安之后的几十年,居无定所,工地在哪,家就在哪。前前后后参加了集二线、宝兰线、胶济线、丰沙线、京九线、同蒲线等铁路线的修建。

宋光明之后的生活,都在这绵延不绝的铁路上,全国13万公里的铁路线,很多都留下了她的脚印和足迹,也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宋光明老人回想起了在甘肃天水的日子:“记得是1951年冬天,老三屈晓刚出生不久,天水特别冷,工程队没有房子,只能住在帐篷里,床底下结了厚厚的冰,被子、褥子上也是冰,孩子的脚都冻变形了,眼看可能致残。”

“真是没办法啊,什么药都没有,有幸遇到了一个日本的大夫,这个人可能是抗战时候的俘虏,技术还可以,大夫说需要热水袋敷,胶皮热水袋在当时是奢侈品,为了救孩子,我们凑钱买了两个,敷了很久才算是把孩子的脚给救过来了。”宋光明老人的口吻里充满着对孩子的愧疚与自责。

宋光明和丈夫一生养育了7个子女,大多数都是在工程队生的。晓建、晓康、晓雄,从老人给子女起的名字里就能看出,宋光明对孩子们健康成长的期望。

一切都如宋光明所愿:“我的孩子们跟着我们辗转多地、历经艰难,好在我懂接生,知道怎么喂养,孩子们也很争气,现在都很健康。”

宋光明子女的合影(1954年10月9日)

宋光明和三个儿子合影


初 心

“爷爷修铁路,您也修铁路吗?”大家疑惑地问。

“我没有在修铁路,但是服务于铁路,当时的工程队,就是一个小社会,每个工人的一家老小都跟着。”宋光明老人解释到:“有些工程队里有学校、有医院,有些没有,但是只要有医院,我就一定会申请去医院工作,毕竟我觉得接生孩子才是我这辈子要做的。”

于是,跟着工程队的宋光明,只要有条件、有机会,就不会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

宋光明和同事合影(一排左二为宋光明)

“有医院最好,没有医院,只要有人生孩子需要帮忙,不管刮风下雨,我也一定会去帮的!”宋光明老人为我们讲述了几段接生的小故事。

“有一年在哈尔滨,一个产妇马上要生孩子,哈尔滨的冬天路面都是冰,路很滑,我去接生的路上摔断了手腕。”宋光明抬起胳膊,捏了捏手腕:“就这里。”

大家看过去,宋光明老人左手手腕明显要比右手手腕粗大,老人说:“到现在手腕也会隐隐作痛,因为当时没有好的医疗条件,手腕也一直没有恢复好,落下了病根。”

“还有一次我们大院里的邻居要生孩子,这个人之前每次怀孕都流产,生出来也活不下来,那天我去帮她接生,孩子是生出来了,但是没有呼吸,眼看就不行了,我开始做人工呼吸。”

“我那邻居觉得这孩子指定没救了,还劝我:别救了,没用的,之前的都活不了。我想不管怎么样,再试试吧,万一能行呢。我就一直往孩子嘴里吹气、吸气,最后还真是老天有眼,孩子活下来了。”

“现在这孩子好好的,他们就这一个孩子,你说值不值得!”宋光明老人笑到合不拢嘴,一脸骄傲。

延安学到的技术宋光明用了一辈子,坚持了一辈子。

我们问她:“您这辈子接生过多少孩子?”

老人笑着摇摇头:“这哪能数的过来呢!”

“不过,”老人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想起来很幸福很满足,因为每一个我接生的孩子,来到人间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风暴与爱情

生活虽苦,倒也还算平静,直到1966年的一天晚上,宋光明的丈夫回来,把孩子们都叫到一起,说:“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情,你们要相信党,相信组织,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

全家人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只是气氛突然间变得很紧张,孩子们茫然的眼神看着父亲,他也没有过多的解释。

山雨欲来风满楼,接下来的几天,花花绿绿的大字报贴满了整个街道,各种人开始以各种名义,来家里“调查”,翻箱倒柜、乌烟瘴气。

文化大革命,不断地发酵着,蔓延着。宋光明的丈夫作为铁路上的一位领导,没能逃得过。

“当时张贴大字报,要大家给我丈夫提意见,我去看了看,上面写着‘对子女管教不严’”宋光明苦笑着摇摇头:“说来可笑,我们当时住在宿舍里,一个楼道很多户人家,我家孩子们多,孩子也小,喜欢在楼道里跑,让大家提意见,没啥可提的,就找了这么一个‘问题’。”

宋光明继续回忆到:“我丈夫被关起来,我做了各种好吃的去看他,红卫兵把守着不让进,我说:‘你得让他吃饱饭,吃饱了才能继续斗,不吃饱饿死了,你们斗谁去。’他们看我执意不肯走,实在没办法了,让我把饭送进去,我送进去还不行,必须看着他把饭吃完。”

宋光明老人幽默的话语,让低沉紧张的气氛愉悦了起来,大家都乐了,没有想到在那样动荡、敏感、人心惶惶的社会环境下,宋光明可以如此的坦荡。

老人接下来的一番话,让我们在座的每个人无不动容。

“我不怕他们任何人!他们都说我丈夫有政治问题,但是我了解他,我相信他,我们从肚子里就定了亲,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党有多忠诚,我最清楚。我不怕他们斗,总有一天会斗完的,也总有一天会还我们清白。”

这几句话,字字铿锵有力,句句掷地有声。突然间,我们明白了,对一个人的感情,不会日日表现在茶米油盐之中,但一定会在危难之时得到检验。宋光明,在丈夫最需要的时刻,给了他永远的、坚定的信任和守护。

这就是爱情吧!


汾河岸边

日子总像是从指间流过的细沙,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经历了二十多年铁路上的风雨和漂泊,终于得以停靠在岸。

1975年,宋光明全家定居在了太原。后来老人响应中央号召,主动从工作岗位退下来,但是她依旧心系下一代,继续做着关爱少年儿童的社会活动。

宋光明的家就在汾河水边,刚到太原的时候,生活还比较艰难,因为粮食短缺,宋光明经常在汾河边上种点庄稼,劳作之余,就坐在汾河边,望着东去的汾河水,心生联想。

汾河、延河一脉相承,从西到东,从古至今,总是那么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像是超脱了一切,却在不知不觉中记载了一切,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宋光明,最后还是回到了黄河边。

老人说:“我喜欢太原。”听闻我们采访小组中两位伙伴都是太原人,老人顿时无比激动:“我在那里住了三十年!有感情呀!”

1978改革的春风拂过,吹熟了麦浪滚滚,吹开了万紫千红,吹起了高楼林立,吹来了车水马龙,宋光明不用再去汾河边种地,因为衣食富足。

改革开放四十载,让宋光明多次感触到前后几十年的巨变——

“妇产科分成了妇科和产科,还有新生儿科,生出来的孩子们照顾的多好……”

“我坐着飞机去了香港、澳门,几个小时就到了!去哪里都方便,高铁那么快!当时我们修铁路没想到现在会是这样……”

“看看你们女孩子们穿的衣服多时髦,我年轻的时候最好的衣服就是我妈给我准备的那套嫁妆……”

“想吃什么有什么呀,好吃的多到吃不完,可惜牙不如以前了,哈哈……”

……

2008年宋光明老人参观鸟巢

这些点滴,就是寻常百姓家最真实的感受,是宋光明老人最真切的体会,这背后,是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快速发展、物质精神文化不断丰富、人民幸福指数不断提升。


全家福

“奶奶,您家的家人都好有气质呀!”采访组的一位伙伴指着电视柜上的一张全家福说到。

“哈哈,那是我爸爸妈妈基因好!”宋光明老人的二女儿屈晓霞笑着说到。

全家福

全家福里,奶奶端坐中间,笑容可掬,周围儿女们、孙子孙女围坐旁边,全家人喜乐融融、温馨和美。

“这人不齐全,我家的人还多着那,算下来,三四十口吧!”宋光明老人自豪地说:“个个漂亮!”

说起家人,宋光明的话语中含着温情和感动:“2006年的时候,我的丈夫身体不舒服,那时候我的孩子们大都在太原,只有晓霞在北京,晓霞说北京医疗条件好,非要把我们都接到北京来。我来北京十多年了,一直是晓霞照顾我,后来还给我请了保姆。”

宋光明转过头看着一直陪在旁边的屈晓霞:“难为她了,她是个医生,平时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但是怕我呆家里闷,一到周六日,就带我出去逛公园,参加各种老年人的活动,我还认识了很多朋友。”

宋光明、屈晓霞及保姆在家中合影

“2012年,我丈夫去世了。孩子们为了缓解我的心理负担,经常带着我各地走走,一有时间,就会来看我,陪我……”

正当老人讲述的时候,屈晓霞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晓霞的姐姐发来了视频,视频接通,里面传来了第一句话:“妈妈,母亲节快乐!”

采访的这一天,是5月12日,2019年的母亲节。

宋光明老人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大女儿,笑的合不拢嘴,大声地说到:“我很好,都很好,放心吧,今天还有人来采访我呢,我给她们讲故事呢!”说着,奶奶把手机镜头移到了我们身上,大姐开心地和我们打招呼:“谢谢,谢谢你们,来看望我的母亲!…….”

屏幕里的大姐还想多说几句话,宋光明老人急切地说:“不说啦,不说啦,这些孩子们还有问题问我,采访完,她们还要回家呢,挂了啊。”没等大姐回复,老人就把手机给了屈晓霞。

挂断电话没有两秒钟,又一个视频来了,是宋光明的儿子:“妈!节日快乐!二姐,今天家里怎么那么多人呀…….妈,你早上吃什么了……妈,你睡得还好吧……”

看着宋光明老人和孩子们在视频里互动,我们默默地看着,看着,看着,有位伙伴转过身,抹掉了眼泪。

宋光明老人正在和家人视频

虽然不在身边,虽然不能时时陪伴,但是儿女们对老母亲的牵挂是每时每刻,听着老人欢快的话语,看着老人灿烂的笑容,我们真切地感受到,正是这种润物细无声处的孝爱,为老人遮风挡雨,为老人筑起屏障,为老人的健康长寿保驾护航。


手工标本

一上午的采访,宋光明老人讲述了很多,却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疲惫,反而精气神越来越足。

“奶奶,您累不累?”采访小组的小伙伴不止一次地问道。

“不累不累,我身体好着呢,我除了心脏不好,要戴起搏器,其他都好好的。”老人家有点不服气地说:“我什么都能干,给你们看看我的剪纸。”

说着,老人让二女儿拿来了自己平时的剪纸作品,一一介绍到:“看,这个是孔雀,我就喜欢剪孔雀,有几次把孔雀的尾巴剪坏了,结果像只鸡。”老人边说边笑。

宋光明老人的剪纸作品

“奶奶,这里有只真的鸡!”一位伙伴指着旁边挂着的一只鸡叫到!

“这是我做的标本!”老人家得意地说。

“标本!!!”大家都惊呆了。

屈晓霞笑着说:“我妈妈兴趣多着呢,她把鸡的皮毛里面填充好,再缝上,就做了成了标本,她属鸡嘛。”

宋光明老人的手工标本

有个小伙伴忍不住问道:“奶奶,您爱好这么多,精神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养生的秘诀呀?”

老人听了哈哈大笑:“什么秘诀,我呀就是心态好,什么都能看得开,心情好了,吃饭睡觉都好,身体当然好了!”

这个时候,旁边一直听我们聊天的保姆说:“奶奶呀,平时饮食还是很注意的,她喜欢吃野菜、槐花、榆钱,每到春天,老家的人都会寄来一大袋子的野菜,她喜欢喝粥,喜欢吃粗粮,肉也爱吃,尤其喜欢红烧肉,我觉得她身体好,和她吃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有很大关系。”

“对对对,这些我都爱吃!”老人活泼地确认到。

屋子里大家伙都被逗乐了,笑声久久回荡着……


回   首

花篮的花儿香,

听我来唱一唱。

唱一呀唱……

就在采访要结束的时候,宋光明老人为我们唱起了这首她记忆最深的歌。

“两年前,我终于回到延安看了看…….”

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

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

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儿贴在心窝上

…….

几次梦里回延安,时隔近百年,已近期颐的宋光明老人终于再次站在了延安的黄土地上,山还是那山,水依旧那水,只是没有了烽火狼烟,没有了血雨腥风。

风,带着薄沙拂过脸庞,吹乱了白发,吹红了眼眶,那么多同行的伙伴啊,一起走着走着,就剩自己了。是多少人的青春乃至生命,换来了今天的安定祥和、国富民强。

延水河畔,宝塔山下,窑洞门前,老人一步一步地走着,一点一点地抚摸着,仿佛想用自己的小脚,再去丈量这片广博的土地,仿佛想把这一百年的故事诉说给它们听——

“一切都好,你们放心,我们的祖国要过70岁生日了……”


后  记

几经波折,几经风雨,几经苦难,无论是苦是甜,这一百年人生路,宋光明认真、踏实地走过,坚实的脚印走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同时也留下了历史的足迹。

个人和家庭,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水滴,虽然渺小至极,但正是这一粒粒的水滴,汇聚成了巨浪,成就了历史。

回首百年,我们看到祖国的变化翻天覆地,波澜壮阔,而这其中,其实是每个人,每位百岁老人,用每一天的努力、责任、奋斗来写就的。

致敬,百岁老人!

致敬,伟大祖国!